记录与复盘:给自己的每次判断建一份四栏档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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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vidence level: C

桌上摊着一个本子。第一页第一行是个日期,第二行是一句话,第三行空着。这个本子三年没翻过了,第三行还是空的。

这就是绝大多数人的「命理档案」:问了,记了个日子,然后没有下文。

一、最早的档案有四栏,最难写的是最后一栏

安阳出土的甲骨上,一条完整的卜辞分四段。叙辞记占卜的干支和贞人,命辞记问的是什么事,占辞记看兆之后的判断,验辞记后来到底怎么样。

四段齐全的极少。多数只有前两段,有验辞的更少。

《殷虚文字丙编》第 247 片记的是妇好生育。叙辞是「甲申卜,㱿」,命辞问「妇好娩,嘉」,商王看过兆说:丁日生是男孩,庚日生大吉。验辞是:

三旬又一日甲寅娩,不嘉,惟女。

三十一天后,甲寅日生了,是女儿。

占辞里点的两个日子,一个都没中;说的性别,也反了。

关键在于:这段验辞是后来补刻上去的。补刻的时候,没有人把前面那段错的占辞磨掉。同一块骨头上留着两句话,一句是他当时说的,一句是后来发生的,并排放着。

在传统框架下,这种补刻不改旧文的做法,可能就是最早的复盘纪律:错的话留在原处,回头看才知道当时错在哪。

二、记的人多,回头对的人少

学者李峰统计过,宾组卜辞中带占辞的只占 1.2%。带验辞的比例比这更低。也就是说,绝大多数甲骨只写了「某日某人问某事」,后面没有答案。

这个比例本身就是一条证据:写下来是常态,回头对是例外。为什么回头对这么少,可能各有各的原因——忙碌、忌讳、或者单纯忘了;哪种占主导,材料里看不出,待研究。

还有一处细节更值得抄:甲骨上刻着序数,记的是第几次烧灼取兆。同一个问题可以反复问,目前所见一事多卜的最高记录是二十二次。

这就给「统计」埋了一个坑。同一件事问了二十二次,年底数的时候,按条数算就是二十二条;可按事算,只有一件。两种算法给出的结果能差出二十倍,而且按条数算一定更好看——问得越多,总有一条中。

三千年前的问题,和今天一模一样。

三、档案最早的用途是考核,不是宣传

《周礼·春官》里「占人」这个职位的职守只有两句:

凡卜筮,既事,则系币以比其命。岁终,则计其占之中否。

宋代人解释这段:事情办完,把命龟的辞写在币上,系在龟上,等到年底统计中了没有,「而进退占人也」——按命中率决定这个占卜官是升还是退。

注意方向。这份档案不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,是年底拿来算账的。算的是自己,不是求问的人。

四、清人的卦例,一行字里必有「果」

《增删卜易》里每条卦例都长一个样子:先「某月某日占某事,得某卦」,接着断,最后跟一句「果于……」。

举一条:午月丙戌日占终身财福,得节卦,断此人财爻临世、平素手有余钱,但世入戌墓、酷好痴赌,后至亥年开铅矿成富。后面跟一句:

野鹤曰:古法当应冲开戌墓之年,此卦而应冲世之年。

古法说该应在冲开戌墓那年,这一卦实际应在冲世那年。差了一格,他把这一格写进去了。

同一本书的三刑章里还有一句:「予屡试之……从而独犯三刑,得验者少。占过数十年,只验得一卦。」

几十年只验一卦。这句话只有记账的人才说得出口——不记账的人,脑子里只剩中过的那几次。

五、四栏怎么填

第一栏,输入。 三样东西:时间、地点、问题原话。时间后面必须写来源——出生证明、医院记录、家人回忆,还是只知道「大概天快黑的时候」。这四种的份量完全不同,写成同一个日期就等于假装精度统一。问题要抄原话,连当时说错的字一起抄。换一个字就是另一个问题,换问题请另起一条。只有写成能被否证的话,回看时才可能真的被否证。

第二栏,判断。 写成能被否证的句子。给时间窗口(三个月内、今年、到明年清明前),给方向(成或不成、来或不来),给对象(谁的什么事)。不能写「注意身体」「多留意」「有波动」这类话——一年后回看,怎么读都对,等于没写。

第三栏,结果。 窗口最后一天写。不提前,不延后。提前写下来的不是结果,是期望。

第四栏,差异。 不中时,写清差在哪:是时间差了多少、是方向反了、还是后来发生的事根本不是当初问的那件。三种差法对应三种改法,混成一句「不太准」,就什么都没学到。

六、三条纪律

旧行不改。 要补充,另起一行标上日期,像甲骨那样补刻,不磨掉原文。改自己过去的判断,档案立刻变成自我表扬的记录。

统计口径先定死。 方向对了、时间差一年,算中还是不算?口径一定要在年初定,事后定,一定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定。中与不中之间的灰色情形怎么算,各家说法不一,待研究,所以更要提前写死。

别人的盘、别人的卦,没经同意不记名。 档案是给自己用的,不是拿别人的事当验料。

最后

一份档案,最先治的不是准不准,是记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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