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vidence level: C
手机上那个指南针的红针还在晃,人已经转过身,对着客厅东南角站定了。手里一张打印的户型图,铅笔在某个角上圈了一圈,旁边补了三个字:此处空。
问题是,这三个字该往哪张表上落。
同一个方位,两张表两个答案
《说卦传》第九章只有十六个字,把八卦配了一轮身体:
乾为首,坤为腹,震为足,巽为股,坎为耳,离为目,艮为手,兑为口。
八个卦,八个部位。当场数一遍:头、腹、脚、大腿、耳朵、眼睛、手、嘴。全在体表,一个内脏都没有。这不是漏了,是这张表本来就只收看得见、指得着的东西。
《黄帝内经·灵枢》里另有一篇《九宫八风》,配的也是八个方位,落点全在里头:
风从南方来,名曰大弱风,其伤人也,内舍于心……风从西南方来,名曰谋风,其伤人也,内舍于脾……
南是心,西南是脾,西是肺,北是肾,东是肝。剩下四角给的是小肠、大肠、胃。数一下:四正四脏,四隅一脏三腑。六腑里胆和膀胱没进来,尽管它们跟肝、肾是表里。
把两张表叠起来,同一个方位立刻裂成两个答案。南边,一张说目,一张说心;西边,一张说口,一张说肺;西北,一张说首,一张说小肠。谁也没抄错,它们配的根本不是同一层东西——一张配外形,一张配脏腑。
所以”你家西北角不好,所以你头疼”这句话,落不到任何一张表上:说卦的西北是”首”,九宫八风的西北是”小肠”。要接上”头疼”,中间得有人替你把两张表缝一次,还得交代是怎么缝的。后人确实缝过——把卦象和脏腑配到同一宫上,这种缝合在传统内部可能有几种不同的做法,哪一种更接近原意,还有待研究。
全篇写”病”的地方只有一行
《说卦传》第十一章讲各卦取象,几百个词里,只有一行提到病:
坎为水……其于人也,为加忧,为心病,为耳痛。
心病、耳痛,两个,全在坎这一行。古人不是不敢写病,是写的时候极省,只在自己有把握的那一格上落笔。反过来,谁要拿《说卦传》去推全身的病,第一步得先解释,为什么一整篇只写了这两个。
《九宫八风》的门,开在风上
说到这里,容易得出一个错的结论:古人根本没把方位和身体连过。不对,连过。但连的方式,跟今天流传的那套不一样。
《九宫八风》那八段,每一段开头都是三个字:风从。南边来的风、西南来的风。伤人靠的是那个从某个方向吹过来的东西,不是那个方位本身。方位只是给风标了个来路。
它自己还把门关得很紧,紧接着三句:
此八风皆从其虚之乡来,乃能病人。三虚相搏,则为暴病卒死。两实一虚,病则为淋露寒热。
只有从”虚”的那个方位来的风才伤人,而且要三虚凑齐才会暴病。什么叫虚之乡,前文说了:节气到了那个方向,风却从对面来,这是虚风。讲的是气候的异常,不是房子的空缺。
抽掉风,再抽掉虚,剩一个方位立在那儿,还断什么。
最早讲”宅与人”的那本书,判据里没有方位
《黄帝宅经》托名黄帝,成书大概在魏晋南北朝。它判宅的吉凶,用的是五虚五实:
宅大人少,一虚;宅门大内小,二虚;墙院不完,三虚;井灶不处,四虚;宅地多屋少、庭院广,五虚。
宅小人多,一实;宅大门小,二实;墙院完全,三实;宅小六畜多,四实;宅水沟东南流,五实。
十条全是能拿尺子量的比例:人多还是屋多,门大还是内小,墙院全不全。判语是”令人贫耗””令人富贵”——讲财,一句没讲病,也一句没讲哪个方位缺角。
它最有名那句是个比喻:
宅以形势为身体,以泉水为血脉,以土地为皮肉,以草木为毛发,以舍屋为衣服,以门户为冠带。
注意箭头。这是把宅比作人,不是说人身上哪块对应宅里哪块。从这句能推出”宅要完整、要配套”,推不出”缺一角就病一处”。
那还能说什么
能说的是相关,不能说因果。
能说的部分很实在:房子潮、暗、闷,风口直吹,人在里头住着不舒服。这是能感觉、也能动手改的。古人讲藏风聚气,讲寒冷燥湿的平衡,落点也在这些地方——它把居住环境拉到能感知的层面,不是拉到器官层面。
不能说的是那条因果链,因为中间至少缺三样:一张统一的方位与身体对应表(现在有两张,答案不同);一个能指认的中介(风、湿、光、声,总得是其中一样);一条能验的路径(哪个方位、多大范围、多长时间)。
这类说法为什么特别容易被接受,也顺便说一句。症状往往说不清在哪儿、什么时候来;方位却说得清。拿说得清的去填说不清的,人立刻就有着落了。而”某个角不好”这句话既证不了也否不了,正好永远说得对。在传统框架下,方位与身体的关联本来就更接近取象类比,不是解剖对应;拿类比当诊断,中间可能隔着好几层解释。
三步自查
看到”你家某方位不好,所以你这儿不舒服”,可以当场问三句。
第一句:这个部位在哪张表上。翻《说卦传》第九章,八格里有没有它。在,那说的是取象,看的是外形;不在,那是后人接上去的,接的人得自己交代从哪儿接。
第二句:中间那个东西是什么。风、湿、光、噪音,说得出是哪一样,就去看那一样,能不能测,能不能改。说来说去只剩”方位”两个字,这条链就只有两头,中间是空的。
第三句:书上的方位落进你家是哪间房。书上的西北是天地间的西北,你家的西北可能是厕所、是走廊、是邻居家的墙。就算前两句都认了,这一句不换算,等于没说。
边界
本文只核了几本书的原文:说卦传配的是体表部位,九宫八风配的是脏腑且要过风和虚两道门,宅经判的是空间比例。这些都是能逐字翻到的,但它们只能说明古人在什么条件下说过什么,不能反过来当成”方位致病”的依据。从古籍原文到具体某个人的症状之间,可能还隔着时代、版本和解释者的好几层取舍,这一段路目前还没有能验的走法,有待研究。
房子潮、暗、闷,该除湿除湿,该开窗开窗,该修墙修墙。身体持续不舒服,先去医院查,别在户型图上找答案。别人的家在没得到同意之前,也别替他看。
三个角圈完了,铅笔该落在哪一格上——先得知道这格子本来装的是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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