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vidence level: C
「老师,这句话是《易经》里的吗?」
第三排有人举手。麦克风啸了一声,讲师停住,反问:哪一句?
他必须问。在易学里,”哪一句”至少要拆成三个问题:是经还是传,是哪个本子,是谁的注。
一、经和传,隔着一行小字
翻开任何一本通行本,卦辞爻辞后面紧跟着「彖曰」「象曰」「文言曰」。有的本子字小一号,有的缩进两格。
那一行小字就是分界线。线上面是经,线下面是传。
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」在线下面,属《乾·象传》。经的第一句只有四个字:「乾:元亨利贞」。
所以严格说,《易经》里没有”天行健”。这句话是解释经的,本身不是经。
十翼不是一个人写的,也不是一个时候定的。帛书《易传》1973 年从马王堆三号墓出来,篇目和今本对不齐——《二三子问》《易之义》《要》《缪和》《昭力》五篇,今本《易传》里没有。这说明汉初”十翼”还没捏成一个固定组合。
数量上也看得出:帛书《易经》四千九百三十四字,这就是六十四卦卦爻辞的总量级,十翼单算,比它厚得多。
一个能当场做的动作:随手翻一处,先找有没有「象曰」两个字。有,你读的是传。
二、哪个本子,一个字就是一个岔口
1973 年 12 月,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。帛书本《周易》。
八个经卦,卦名一个都没对上:乾作键、坤作川、艮作根、兑作夺、坎作赣、离作罗、震作辰、巽作筭。
六十四卦里,卦名相同的二十九个,不同的三十五个。整本《易经》与王弼本不同的字九百五十七个,约占一成九。
卦序更彻底。帛书本分八宫,上卦定宫,八宫各领八卦;只有键、恒、筭、中复四卦与通行本位置相同,其余六十卦全部挪了地方。它也不分上下经,开头是键,结尾是益。
落一句具体的:蒙卦卦辞,通行本作「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」,帛书本作「初吉,再參讀,讀即不吉」。
告和吉,差一个字。
整篇也有缺的。帛书《系辞》不分章,三千三百五十七字;今本《系辞》四千四百七十一字。少掉的一千一百多字里,有「大衍之数五十」那一整章——现存最早的抄本,恰恰没抄讲怎么起卦的那一段。
这一层的麻烦在于:查到”《周易》”不算查到底,得再问一句哪个本子。而多数人答不上来,因为手上的版本根本不标这件事。
给一条实用判据:讲经义的场合,通行本(王弼本、阮刻注疏本)是定本;考字、考音、考汉初怎么传,帛书本绕不过去。
三、注和疏,一页纸上站着三个人
今天最常被当成”标准解释”的那一套,物理形态是《周易正义》。
王弼注上下经,韩康伯补注《系辞》等篇,孔颖达作疏。三个人的活隔了几百年,装订在同一页上:大字是经,双行小字是注,再往下是疏。
疏解释的是注,不是解释经。这一层不分清,唐代人的话会被读成魏晋人的话,再被读成先秦人的话。
最典型的一处只有两个字。帛书《系辞》作「易有大恒,是生两仪」,通行本作「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」。
就这两个字,四位学者四个结论。
楼宇烈说”大恒”很可能是原有之义,还拉了《老子》”非恒道也”来撑;张岱年说”大恒”是异文,”太极”才是正文,庄子看到的已经是”易有太极”;饶宗颐说”大恒”是汉以前《系辞传》的本来面目;陈鼓应说”大恒”更能显出它和老子那条线的联系。
四个人都能引经据典,四个人结论不同。这不是谁学问差,是这一层本来就没有终审。
同类异文还有几处:「象」帛书本一律作「马」;「开物成务」作「古物定命」;「显诸仁,藏诸用」作「圣者仁勇」。
四、四步查法
第一步,找分界字。彖曰、象曰、文言曰、子曰——出现,就是传;没有,才可能是经。
第二步,问本子。通行本还是出土本。写文章引”原文”,默认通行本,得把这一句写出来。
第三步,问注疏。注是谁的,疏是谁的,两个人不能并成一个人。
第四步,问转述。现代文章省掉了哪一步。省掉传送最多,省掉本子的次之,把注当经的也有。
写在最后
四步走完,多半会发现:那句让你心里一动的话,既不是文王写的,也不是孔子说的,是某个唐代人替一个魏晋人解释一个战国人的时候,顺手添下的一句。
它照样能打动人。只是它的年纪,比你以为的年轻了一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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