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vidence level: C
铜钱在掌心撞了六下,哗啦一声摊在桌上。
朋友低头看了一眼,第一句话不是”这卦怎么说”,而是:”你帮我问问他到底还想不想过了。”
我把铜钱收了起来。这句问话本身就不成立——不是因为她不该问感情,是因为这句话问出去,卦接不住。
一、蒙卦那六个字,说的不是神嫌你烦
《周易》蒙卦的卦辞里有一句被引用得最多的话:
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初筮告,再三渎,渎则不告。
前半句先定了主客:不是我去找不懂事的人,是他来找我。问卦这件事的起点在问的人身上,不在答的人身上。
后半句是”同一件事不能问第二遍”。多数人把它理解成神不耐烦,问多了就不灵。可《彖传》给这句补了三个字,把意思拧了一下:
再三渎,渎则不告,渎蒙也。
“渎蒙”——弄脏的是”启蒙”这件事本身。第一次来问,你带着一个真疑问;第二次来问,你带着一个期待;第三次再来,你其实已经带着答案,只想让人点个头。到第三遍,问的人不再是被启蒙的那个,他变成了在考别人。
李光地《周易折中》引林希元一段话,把两边都说到了:「童蒙不我求,则无好问愿学之心……我求而诚或未至,则无专心致志之勤。」求的人没有真心,教的人白费力气;反过来,教的这边上赶着去说,也一样没用。
二、有一条规矩,比”不能重复问”更硬
《卜筮正宗》卷一开篇是《卜筮格言》,作者王洪绪。里面有一句判得很重的话:
问卜者不诚不格,占卦者妄断不灵,此二语实定论也。
“不格”是不通、不来。这句话把责任分成了两半:问的人不诚,卦出不来;断的人乱说,卦也不灵。它没有把”灵不灵”全推给一边。
紧接着他专骂了一种人。大意是:有些富贵之人把占卜看得很轻,托亲戚去、派仆人去,自己不亲自把那份恳切送过去,所以卜了不应、验了不灵,回头还要怪算卦的家。他给的判语是四个字——「此问卜者之过也」。
替别人问,不算。 这条规矩今天最容易被破。你去替朋友问感情、替父母问身体、替老板问项目,问出来的其实是你转述的那个版本,不是他真实的处境。转述里丢掉的,恰好是卦最需要的那一点。
三、答的人也可能会错,古书自己承认
《左传·襄公九年》记了一件事。鲁国的穆姜被迁到东宫,刚去时占了一卦,遇艮之随。史官解得很干脆:「随,其出也。君必速出」——随是”出去”的意思,您赶紧走。
穆姜说:不对。
她把卦辞「元亨利贞,无咎」拆成四种德,一条一条往自己身上套:跟人作乱,”不可谓元”;国家不安,”不可谓亨”;做事害身,”不可谓利”;丢了位置还去修饰容貌,”不可谓贞”。最后一句是:「有四德者,随而无咎。我皆无之,岂随也哉?」
史官看的是卦辞的字面,穆姜看的是自己配不配这四个字。她给自己下的判语是「必死于此,弗得出矣」。后来她死在东宫。
这是有记录的最早一次,问卦的人当场推翻解卦的人。而且她推翻对了。
《论衡·卜筮篇》还记了一件同类的事。鲁国要打越国,占得一卦,是”鼎折足”。子贡断凶:鼎断了腿,走路靠腿,腿断了怎么走。孔子断吉:越人住在水边,出门坐船,不用腿。
同一个卦,两个人两种断法。差别不在卦上,在”足”这个字在这件事里指什么。而”足”指什么,取决于你知不知道对方住在水上。
王充在这一段后面下了句评语:「卜筮非不可用,卜筮之人占之误也。」
四、全书最后留了一问
《卜筮正宗》末尾是十八问,前面十七问都在教怎么断。第十八问的题目是:
卜者诚心、断者精明,亦有不验,何也?
问的人诚了,断的人也精了,还是不灵,为什么。
一本自称”正宗”的书把这一问放在最后,等于自己给这门手艺划了边界。前面所有的规矩都在讲”怎么让它准”,最后一问讲的是”它也有不准的时候”。
五、问话的四栏格式
把上面这些收成一张能直接用的表。开口之前,先填四栏:
- 主语写”我”。 写我要做什么,不写他会怎样。他的事你管不了,卦也替不了。
- 给一个时间窗。 “这笔款月底前到不到”问得出来;”我财运怎么样”问不出来。
- 落到一个动作上。 问句最后要能换成”做”或”不做”。换不成的,是感慨,不是问题。
- 说清起没起头。 已经办完的事不用问,问的是还没定的那一步。
四类问不进去的话也列在这儿:替他问的;已经成了定局的;同一件事的第二遍;只想要一个是非答案的——那不是问,是讨一个同意。
卦不负责替你决定。它只把摊开的那几个位置摆给你看,剩下的判断还得你自己落笔。命理只能作参考,涉及身体、钱财、法律的重大决定,仍要去找对应领域的专业人士,别把一张盘当结论。
铜钱落在桌上只有六面。答不了你没问的那件事,也答不了你不肯承认的那件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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